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贾平凡
在巍巍哀牢山环抱中，红河中流南岸的一座山梁上，屹立着一座马背上驮出的城市——迤萨。迤萨镇是位于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红河县的马帮古城和重点侨乡，因地处滇南边陲的红河江外，故有“滇南侨乡”“江外侨乡”之称。
迤萨，是彝族卜拉语“干旱缺水”的意思。当地有民谣：高高山岗是故乡，左有河来右有江，山高难把五谷出，水大难作救命汤。这样一片偏远贫瘠的土地，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辉煌历史。百余年前，伴随着马帮的驼铃声，迤萨人开辟出11条通往东南亚的跨国贸易商道，创造了迤萨在乱世中快速发展的奇迹，书写了无数感人肺腑的故事，形成了蜚声海内外的马帮文化和独具特色的侨乡文化。
靠着敢为人先、爱拼敢闯的精神，一代代迤萨人踏着石板上的马蹄印，走出大山，走向世界。据不完全统计，红河县现有在外华侨华人和港澳同胞1万余人，侨居在22个国家和地区；县内有归侨侨眷和港澳同胞眷属近万人，其中迤萨镇归侨侨眷占总数的75%。
今天，在迤萨镇，恢弘大气的“东门楼及迤萨民居”静静伫立，中西合璧的古建筑群和随处可见的马帮遗迹，向来者诉说着那段筚路蓝缕、可歌可泣的峥嵘岁月。迤萨历史上何以兴起马帮文化和侨乡文化？如今又将如何擦亮马帮文化和侨乡文化的金字招牌？走，且随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的脚步，一起去迤萨找找答案。
迤萨民居：中西合璧成为奇观
迤萨镇现为红河县政府驻地。从地图上看，迤萨地形呈西北—东南走向的长条状，又因其位于红河南岸的山梁上，看起来像一座建在马脊背上的城市。若要从东侧进入县城，“东门楼及迤萨民居”古建筑群是必经之地。
站在东门马帮文化广场上抬头仰望，石阶之上，东门楼——双瓦顶砖墙的三层城楼雄踞眼前，庄重宏阔；一层城门的卷拱门头上书“迤萨”二字。进了城门，姚家大院、钱家大院和12栋迤萨古民居呈中西合璧的方形碉堡状，沿着山脊紧凑排列，高低错落有致，气势磅礴壮观。稍远，100多栋迤萨古民居建筑散布城中，和“东门楼及迤萨民居”古建筑群共同构成了这座马帮古镇的独特风貌。迤萨民居大都建于清代和民国初年，享有“江外建筑大观园”和“边地建筑博物馆”美誉。
逛迤萨古民居，需要放慢脚步，很多建筑细节值得细细品味：中式“走马转角楼”结构建筑和法式建筑风格水乳交融；中式天井与欧式回廊共处一院；建筑装饰上既有青砖做成的“马灯”和“水烟筒”等元素，也有“十字架”“六角挂钟”“烛台”等欧式立体图绘。中式的含蓄典雅与西式的浪漫风情汇聚于迤萨，彰显了迤萨马帮人汇通中西的审美品位和开放胸襟。
站在古镇的高处远眺，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山下波涛滚滚的红河峡谷一览无遗。美丽的自然景观与厚重的人文遗迹相互映衬，迤萨百年侨乡的华彩熠熠生辉。
“建筑是石头书写的历史”。如今，迤萨马帮的马蹄声虽已遁入历史尘烟，但这些古建筑历经百年风霜，每天迎接着红河峡谷的第一缕霞光，讲述着迤萨马帮人敢为人先、自强不息的故事。
“都是为了生计。”谈及迤萨人当初走马帮的原因，红河县侨联主席杨亚国一语道破。杨亚国说，迤萨本就缺田少地。自清朝乾隆年间开始，迤萨逐渐形成开采冶炼铜矿的热潮，吸引了大量内地汉族迁入。到清朝道光年间，因铜矿资源减少等问题，迤萨铜矿纷纷倒闭。失业工人迫于生计，只得铤而走险组起马帮队到东南亚经商。迤萨的“马帮之路”就此形成。
1853年至1950年，历经近百年艰苦奋斗，迤萨马帮先后打通了11条通往东南亚的跨国商道，开创了滇南边境贸易的新纪元。1912年至1949年，是迤萨马帮发展的鼎盛时期。小小边城，每年有上百队马帮、近千人出国经商。“山间铃响马帮来”，伴随着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铃声，满载货物的马帮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行进，成为马帮古道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迤萨马帮在来来往往间，将异域财富和风情驮回家乡，为迤萨镇带来空前繁荣：一座座中西合璧的大宅院平地而起；戴礼帽、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穿梭于街头巷尾；英国的照相机、留声机，法国的钟表、手磨咖啡机，日本的洋伞、收音机等新式物品，进入迤萨寻常百姓家。迤萨从昔日干旱缺水之地蜕变为富甲一方的侨乡，享有“江外小上海”美誉。
文物展陈：记录马帮侨乡历史
到了迤萨，要想快速了解马帮历史，红河县博物馆、红河县马帮侨乡历史文化展馆和“马帮人家”家庭博物馆值得一去。
红河县博物馆是一座建在古建群中的博物馆，选址在“东门楼及迤萨民居”的“姚初院”与“钱二官院”，2018年正式开馆。“馆舍本体便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自带百年马帮侨乡历史场景，是‘活的展陈’。”红河县博物馆馆长潘丽兰介绍，博物馆具有马帮—侨乡文化双内核，聚焦迤萨马帮跨国商道与侨胞创业史，常设7大单元专题展，馆藏457件（套）相关文物，形成“商道+侨胞+建筑+民俗”完整叙事链。
一进馆，迎面墙上一块巨大的铜制浮雕，生动还原了迤萨人走马帮的场景。馆内，从马帮用具到商号票据，从“一代盐王”杨积生的盐行照片到誉满南洋的“同义丰”商号介绍，从赶马哥风雨兼程的创业故事到马帮女人隐忍坚守的忠贞气节，从复原马帮驿道、理财局场景到搭配声光影像动态演绎走马帮历史场景……丰富的展品让人沉浸式感受迤萨马帮的艰辛与辉煌。潘丽兰说，2018年至2025年底，红河县博物馆累计接待海内外游客超54万人次，覆盖全国及22个国家和地区的侨胞，马帮文化与侨乡文化的影响力从县域辐射至国内外。
在红河县侨联“侨之家”的二楼，有一个马帮侨乡历史文化展馆。地方不大，但藏品不少。开门见山的马帮经商路线图、高悬于墙的各式匾额、装裱精细的各类历史文件、玻璃橱窗里分类归置的各种老物件、几面墙从上到下悬挂着走马帮的必需用品……展览馆里琳琅满目，布局考究，令人目不暇接。
“2019年，当我们要装修展馆的信息传出去后，红河县的海外侨胞、归侨侨眷和热爱侨乡文化的热心人群策群力、奔走相告，积极捐赠，希望把迤萨这段侨史保留下来，让马帮精神世代相传。”杨亚国说，“侨联因此有了很多珍贵的捐赠品。”
老挝华侨邵金科生前用过的一件呢子大衣和一台松下半导体收音机，法国华侨杨金梅从国外寄给姐姐的信，美国华侨杨家福写给妻子罗竹川的信，老挝华侨马国泰手写的几本爱国思乡笔记……“非常感动。”杨亚国说，“我们接过来的不仅是珍贵的捐赠品，更是迤萨人爱国爱乡的历史记忆。我们决心把展馆办好，希望侨胞们来‘侨之家’，能真正有家的感觉。”
今天，在马帮后代家中，或多或少保留有先辈们走马帮用的老物件和从国外带回的物品。红河县侨乡文化研究会会长、法国侨眷杨朝伟是听着祖辈的马帮故事长大的。
“我是马帮人家第16代世孙。100年前，我的太祖父杨用臣赶马从迤萨走出去，祖父杨泽广也沿着这条马帮商路出入东南亚各国经商。”杨朝伟言语间充满自豪。
年少时听到的马帮故事，给杨朝伟留下了深刻记忆，也成为他割舍不下的情怀。“我想实实在在做好记录、传承好马帮文化，提醒后人不忘先辈走马帮的的勇气。”工作之余，杨朝伟花了20多年时间收集马帮物件，自筹经费30余万元，创办名为“马帮人家”的家庭博物馆，自费到老挝、泰国、越南等国家的30多个县走访迤萨华侨华人。
寻根认亲：归乡之路不再漫长
2016年5月的一天，红河县侨联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法国华裔杨杰龙，他以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道明了此行目的。
“迤萨是我外曾祖父杨从光的家乡，是我外婆和姨婆总提到的祖籍地。我想到这个地方看看，找到我在中国的根。”杨杰龙时年23岁，是法国巴黎大学中国史在读硕士研究生。那一年，他作为交换生到中国南京大学学习，利用到云南调查研究的机会，到红河县迤萨镇寻根问祖。
经过一番努力，在红河县侨联的帮助下，杨杰龙通过查阅杨氏家谱，找到外曾祖父的名字，确认了祖籍地。此行，杨杰龙认识了很多红河县的亲戚朋友，受到热情款待。这场相隔百年的认亲让杨杰龙激动不已。
“这是我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从小就常听家人谈起中国，一直有种亲切感。真正踏上中国的土地后，这种亲切感更加强烈。我发现这里的风景比家人讲述的还要美，这里的文化丰富而充满魅力，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让我感到充实而难忘。”返回法国前，杨杰龙写下了他的临别感言。
杨杰龙的寻根故事并非个例。杨亚国也记不清这些年接待了多少回迤萨寻根认亲的侨胞。他说，这几年，回到红河县省亲的海外侨胞和慕名而来的国际友人超过1万人，迤萨古镇已成为回乡侨胞根脉传承、唤醒乡愁记忆的“打卡地”。
“这就是我们郭家老宅了，有100多年历史，你看这石板都被岁月打磨得光亮如镜。”走在迤萨镇安邦村的街道上，老挝华侨郭姜宏指着祖辈留下的宅院说。
时隔多年，这位老挝华侨重返故土，家乡的新变化令他又惊又喜。“这次回家，我看到了很多‘变’与‘不变’。”郭姜宏说，在迤萨镇，“不变”体现在对历史的珍视。中西合璧的古建筑群、昔日用于拴马的石柱、古老的土司府邸等历史遗迹都得到精心保护。“变”则体现在城市发展的日新月异与居民生活的日益富足。2024年，迤萨马帮古城升级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全面发展文化旅游产业。同时，借助互联网及电商平台，昔日“马帮”变成网络上的电商“驼队”，不再需要穿越瘴疠之地、远走他乡，足不出户就能和世界做生意。
2021年，中老铁路正式通车。从老挝首都万象到中国昆明，朝发夕至。“先辈们曾经驮在马背上的乡愁，已变成我的‘说走就走’。”郭姜宏感慨，山不再高、路不再长，归乡之路不再漫长。
打好“侨”牌：向世界讲好侨乡故事
“大家好！我是云南省红河州红河县马帮侨乡历史文化展馆银发志愿者、义务讲解员王崇信。今天，为大家讲解的是馆内收藏的重要典籍《老挝语汉语词典》。”这是一个时长5分28秒视频的开场白。视频中，一位戴着眼镜的儒雅老人将馆藏《老挝语汉语词典》及其作者老挝归侨黄冰的故事娓娓道来。
王崇信今年74岁，退休前是红河一中校长。2007年退休后，他便一头扎进红河县党史和侨史的研究当中。那一年，红河县侨乡文化研究会创办《侨乡红河》期刊，邀请王崇信担任副主编。自那以后，他不仅埋首在故纸堆里校勘史料，还冒着酷暑去马帮古道考察和访谈。近20年间，他不仅保质保量完成期刊的主编工作，还主编出版了《侨乡迤萨·水》《云南红河县马帮侨乡史料汇编》等书，共计200多万字，成为名副其实的迤萨侨乡历史“活字典”。
2021年，红河县马帮侨乡历史文化展馆落成，王崇信比谁都忙：组织大家捐文物，联系侨胞和侨眷找老照片。400余件实物展品里，每一件背后的故事他都能讲得明明白白。
“一开始有人说我傻，退休了还东奔西跑找旧东西，图啥？”他笑着说，“侨乡的历史不能断，这些故事得留给后人看。”带着这份执念，他自掏腰包走村串寨访谈做口述史，收老物件，托人从海外找侨史资料，把快散佚的马帮账本、侨批信件小心收起来。
如今，络绎不绝的参观者来展馆听马帮故事。而王崇信就是最受欢迎的“金牌讲解员”。2024年，在中国侨联和国家文物局举办的“共和国印记——侨心共筑中国梦”主题活动中，王崇信获“百佳讲述人”称号。
近年来，如何打好“侨”牌、传播好迤萨的马帮文化和侨乡文化？红河县下了不少功夫。
成功申报红河县迤萨马帮古镇为中国侨联第十一批“中国华侨国际文化交流基地”；与广东五邑大学、红河学院联合举办第三届“中国侨乡比较研究”学术研讨会；成功举办“侨见红河·知名画家侨乡行”活动；精心打造民族庭院剧《马帮·女人》，创造性地用舞台艺术再现一幕幕生动的马帮故事……杨亚国说，迤萨的马帮文化和侨乡文化是一座富矿，值得深入挖掘并发扬光大，在慰藉海外侨胞乡愁的同时促进中外人文交流。
红河县博物馆也有新计划。潘丽兰介绍，未来，红河县博物馆将在弘扬迤萨马帮侨乡文化和促进中外文化交流上重点发力：升级常设展，新增“侨批数字墙”“马帮商道VR体验”，打造“建筑+文物+科技”立体叙事；联动“开秧门·仰阿娜”等本土文旅节庆打造“红侨”市集，融入马帮巡游等元素；与海外华人博物馆共建“马帮侨乡文化联盟”，实现展览巡展、藏品互借；开发“马帮商道跨境研学”项目，吸引东南亚师生参访；开设“马帮侨乡文化”双语课程，培养国际文化传播志愿者；联合海外侨研机构，聚焦“马帮商道与跨境文化传播”，开展更多学术研究项目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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