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日报记者 田可新
大众日报实习生 匡丽君
2026年B站跨年晚会的舞台上，一个11分钟的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点燃全场。这个节目以《西游记》经典桥段《三打白骨精》为骨架，将婺剧、京剧、川剧、桂剧、秦腔等多个剧种的绝活熔于一炉，没有冗长的叙事，没有晦涩的韵白，在11分钟内将戏曲的技巧美、视觉美浓缩到极致，让大批年轻观众高呼“DNA动了”，更火到了海外，成为传统文化破圈、出海的现象级案例。
作为节目的核心编剧与策划，孙霆揭开了这11分钟背后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传统文化与年轻世代相遇时的无限可能。
一场“绝活大融合”的冒险
“一开始就是想找最有视觉冲击力的绝活。”孙霆解释，他们筛选了一批极具观赏性的戏曲绝活，“桂剧的打棍出箱十分特别，秦腔的吹火视觉震撼，川剧的变脸更是家喻户晓，放弃哪个都可惜。”于是，团队决定“冒险”，以《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为骨架，将这些来自不同剧种的绝活像“添枝加叶”一样串联起来。
要让这些风格迥异的技巧自然衔接，并不容易。白骨精从村姑化身老太太时，需要从水袖功切换到吐火技巧，而吐火时不能有水袖，这就需要一个快速脱衣的衔接动作。孙霆想起自己做自媒体时看到的晋剧《杀宫》中的技巧，给它起名“金蝉脱壳”，将其融入节目，既解决了衔接问题，又增添了观赏性。
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堆砌，而是基于故事的有机整合。孙悟空的机敏、白骨精的狡诈，都通过不同剧种的技巧得以展现。川剧的“变脸扯脸”让白骨精的变身更具神秘感，婺剧的“大攀纣棍”凸显了孙悟空的英勇，秦腔的吹火则强化了妖怪的邪恶本质。“每个绝活都要为故事服务，不能为了炫技而炫技。”孙霆强调，这是融合技巧的核心原则。
“戏曲技巧没有版权限制，只要用得好，跨剧种借鉴完全没问题。”孙霆说，传统戏曲的生命力也正在于这种开放性。
取舍间“主动迈出第一步”
“一开始接到的就是个命题作文。”孙霆回忆，导演组找到他时，已经敲定了《三打白骨精》这个故事。彼时，浙江婺剧院的《三打白骨精》刚斩获文华奖，民营剧团也纷纷排演，这个源自《西游记》的经典桥段，在戏曲界正迎来新一轮热度。如何把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变成适合年轻观众的11分钟节目，成了摆在团队面前的第一道难题。
传统戏曲里，一出《三打白骨精》的完整演出往往需要几十分钟乃至数小时，要交代人物关系、铺垫矛盾冲突、展现完整的唱腔与身段。但冗长的叙事和缓慢的节奏在网络显然行不通。“我们改了6次脚本，一开始总想把故事讲完整，后来发现完全没必要。”事实上，《三打白骨精》的优势正在于家喻户晓，白骨精的三次化身在观众心中早已根深蒂固，无需过多铺垫，稍微引导就能抓住核心冲突。这种“天然优势”让团队大胆作出了取舍：砍掉冗余的叙事，聚焦“绝活展示”与“视觉冲击”。最终呈现的11分钟里，7分钟是核心打斗与技巧表演，剩下的4分钟则用于前后包装。但即便是7分钟的表演，对演员来说也是巨大的挑战，戏曲里的“打出手”“毯子功”等技巧，原本需要充足的时间铺垫和展示，如今却要在几秒内完成切换，几乎可以说是“生切”的镜头语言，堪比短视频的快节奏剪辑。
“我们不能指望年轻人主动走进剧场，去适应戏曲的节奏。”孙霆说，传统文化要破圈，必须主动迈出第一步，去适应年轻人的语境。《三打白骨精》的尝试，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减少唱腔比例，增加视觉冲击，弱化复杂叙事，强化核心冲突，用短视频的节奏，替代传统戏曲的拖沓铺垫。
另一个难题则是故事逻辑的自洽。孙霆强调，戏曲的一大核心是“合理讲故事”。“如果唐僧看到老太太吐火，还认为她是好人，这显然不合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团队用灯光切换营造出“平行空间”的效果，让唐僧看不到打斗场面，既保证了技巧展示的完整性，又维持了故事的逻辑。
如何将传统戏曲人物造型与新舞台适配也是一大难题。传统戏曲中，老旦角色的服装多为暗色调，贴合老年人的身份设定，但在这个面向年轻观众的节目里，这样的设计显然缺乏视觉吸引力。团队最终将老旦的服装设计得既保留年龄感，与村姑形成对比，又不失亮丽色彩，这种“反传统”的尝试，正是为了打破年轻观众对戏曲“老气横秋”的刻板印象。
“小而美”也能很炸裂
“传统与现代并不对立，而是和谐共生的。新形式为老艺术注入了活力，老艺术为新形式提供了内核。”孙霆说。《三打白骨精》的成功，正是这种“碰撞”的完美体现。
这折射出一个现象——“传统新生”的浪潮正在文化领域涌动，原本被视作“小众”“过时”的老艺术、非遗代表性项目，通过主动适配年轻化语境的改造，成功破圈。戏曲领域的年轻化转型，更是传统艺术破圈的典型范本。越剧演员陈丽君及其团队的《新龙门客栈》将尹派小生标志性的柔美唱腔与武侠故事的利落张力完美融合，打破了“越剧只适合演绎才子佳人”的固有印象。更关键的是，团队深谙新媒体传播逻辑，摒弃冗长的剧情铺垫，剪辑表演中眼神流转、身段翻飞、情感爆发的高光片段，配合“越剧版江湖儿女”的年轻化标签，快速抓住年轻人的注意力，消解了传统戏曲的距离感，让越剧成功圈粉无数。
在其他艺术领域，河南卫视水下舞蹈《洛神水赋》以千年经典《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意象为内核，复刻敦煌飞天造型，将壁画中飞天意象转化为视觉奇观，开创性地采用水下表演场景，营造出梦幻辽阔的氛围，在短视频平台迅速刷屏，实现了文化传承与时代传播的双赢……这些充分证明：优秀传统文化有着跨越时空的生命力，只要锚定文化根脉、契合时代脉搏，便能在创新发展中焕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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